人類文明正在怎樣綠色轉化?

 

passion-75c

 

—-讓自己和眾生集體活下去

 

198834日,我在中文大學對幾百位聯合書院的同學演講,介紹綠色哲學和綠色運動。

他們有些後來對我說,很記得那次演講。

我也很記得。

 

*   *   *   *   *   *

 

各位同學:

 

我,周兆祥,現在開始作80分鐘的演講。這個演講將會有兩種可能的結果:

  • 你聽了之後,再不是現在的你——因為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對自己做人存在的意義,都改變了;
  • 你沒有改變,甚麼也沒有發生到。

究竟會有哪一個結果?我現在不知道,將來也不會知道。但是,你會知道—-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回想起今天,1988年3月4日,在這個禮堂裡聽過這段話,你會知道自己怎樣改變了。

教育,by definition,是改變。教育,by definition,是革命。改變的是自己,革命的是人、是社會。如果你沒有改變,如果這個世界、這個地區、這個社會沒有因你的改變而改變,那麼教育並未發生過,我們失敗了,你和我都白白浪費了這80分鐘的生命,還有這80分鐘的燈光和空氣調節。

 

帶來大轉化的運動

 言歸正傳。今天我的任務是來這裡向大家介紹「綠色思想」和「綠色政治」,這些是當今世界上的新興的一種政治哲學、一套人生觀、價值觀、一次社會運動、一場文明革命【1】。將來歷史會記載(如果人類還有機會活下去寫歷史的話——我不知道有沒有,實在不敢肯定):這一股在1980年代興起的潮流,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轉捩點之一。理由很簡單:來到了20世紀末年,人類社會的政治經濟鑽進了死胡同,人類的精神靈性世界崩潰,人類的居住環境生存空間破壞到無法支持生命讓人可以一代代活下去……。總之,除非及時有一個徹徹底底的革命出現,人類文明也是死路一條的,即使幸而沒有核子大戰或者生態危機毀滅地球,社會也無法維持下去。

聽到這裡,你們大概已經開始在懷疑:究竟台上這個人在說甚麼?他今天吃錯了藥不成?為甚麼語無倫次?為甚麼大學會請這種人來講這類又悶又不好聽又不知所謂的話?我很理解你們何以會這樣想。你們現在這樣想,是因為我口中描述的世界現況,跟你們的理解大大不同。你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我們今天生活的這個世界——這個地球、這個人類文明、這個社會——這麼不妥、這麼危機重重,由小學到大學,沒有人認認真真告訴過你們這些事實,電視電台報紙雜誌也沒有怎樣報導這些事實。我們的教育失敗了、我們的媒介失職了。

今天我不是來分析何以教育失敗、媒介失職,全人類(至少絕大部分)給蒙在鼓裡,不知道真相,更不懂得去想辦法救亡。你們聽完我講之後,自己慢慢想想,應該有很多重要的覺悟。我倒想提供給各位一些有益有建設性的看法,幫助大家了解到自己如何一直誤解很多事情,並知道這些誤解如何可怕。

今天我是來介紹「綠色」運動,這個運動的興起,正是建基於大眾的覺悟之上:在地球的不同角落,人們紛紛如夢初醒,發覺到自己一直以為生活很高質素、人類社會不斷進步發展、文明再攀上高峰、科技帶來幸福與希望,原來這一切一切都是假的、自欺欺人的,與事實真相完全相反。

事實真相究竟是怎樣?讓我從幾方面介紹。

 

人類社會危機重重

  • 資源——由於現代社會的人採用非常浪費的方式生活,物質與能源大量消耗,結果種種有限的資源面臨枯竭的危機,特別是燃料、金屬、木材、清水。
  • 生態——地球經過億萬年的演變,形成了一個微妙平衡的生態系統,其中千萬個元素任何一方面受到干擾,都產生連鎖反應。人類近一二百年科技發展,已經侵害到這個系統的平衡,許多污染破壞超出了它可以忍受、自動制衡的限度,因此一如所料,生態災難一一出現:化學毒物充斥、樹林高速消失、大量土地沙漠化、水旱蟲災、氣候突變、臭氣層穿洞、生物紛紛絕種。地球已經不勝負荷,無法讓我們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 健康——雖然由於衛生條件改善(特別是有了安全的自來水),及控制了若干種傳染病,世人近年壽命平均延長,事實卻是大家越來越生活得不健康不安全,因為現代工業城市化的環境以及生活方式大大違反人的本性,空氣、飲食、噪音等等嚴重污染,加上緊張而失去目標的生活,種種現代病正在陸續成為肆虐的殺手,無從以科技去控制。
  • 糧食——高科技表面上捷訊頻傳,理論上提供了新的糧食生產技術,實際卻沒有解決人類的糧食問題,因為用高科技的工業式生產食物違反了自然規律,不免帶來長遠的嚴重惡果。目前農業科技(特別是化學肥料與農藥、高度機械化耕種、工廠式畜牧)直接間接造成了可耕地面積銳減、蟲災、環境污染、食物含毒、許多社會問題。
  • 經濟——絕大多數人都只懂得著眼於各金融市場的活動,看周期性的「繁榮」與「蕭條」,忽略了全球性的隱狀危機,特別是富裕國家與貧窮國家之間差距的增加(國債無法償還會拖垮整個國際金融制度)、以成長為本的經濟體系終有一天大崩潰(無休止的成長根本不可能發生)、經濟殖民主義導致社會災難。
  • 政治——地球上資源日益匱乏,各國之間及社會上各階層之間勢必引起赤裸裸的爭奪,國際陣營間的長期猜疑與仇恨終歸會因誤會而導致大型戰禍。目前貧富兩極分化、權力與財富資源越益中央化、由少數人壟斷,人間各種衝突只會增加。由於武器威力連年以千百倍數增加,稍有出錯(例如誤射)殃及全球,無法補救。
  • 科技——人類本來是因為會創造工具,運用來駕馭環境而「起家」,如今反而受自己搞出來的科技控制,甚至毀滅文明。科技早已「自立門戶」,成為脫韁之馬,一方面主宰了人的生活甚至思想,另一方面更隨時因人的疏忽、自滿、自私而造成全球性的災難(例如核子反應爐出事、人造超級毒菌逃出實驗室)。大眾對科技如此無知與迷信,日後要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 社會——由於社會結構轉變、價值觀轉變,人廁身的環境越來越違反本性,社會再無法滿足大家的需要。目前全球各地罪案增加、暴戾風氣蔓延、自殺增加、性泛濫、家庭制度崩潰、精神病增加,這些顯然不是孤立或偶發的現象,而是整個社會結構出了大問題的警告訊號。問題的根源大概正是工業化城市的社會令人疏離,把人異化,與自己、大自然、他人割裂。現代消費主義物質主義的潮流、惡性競爭的風氣、崇拜金錢與事業成就的流行價值觀,更令人難以自由、率性地生活。
  • 文化——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文化似乎正在無孔不入、無堅不克,征服全球,把各地本來多采多姿的傳統本土文化消滅破壞,「統一」成為千篇一律的可樂漢堡包牛仔褲文化,造成天下一家的庸淺與貧乏。

(10) 靈性——由於長期與大自然隔絕,又在吵鬧、繁忙、充滿物慾的環境下過活,人紛紛失去生命的目標,看不到存在的意義、文明的出路。(近年邪教、風水之術、紫微斗數大盛、求神拜佛者眾、馬會投注額連年破紀錄,正好反映出這個事實。)

 

「綠色人士」是誰?

以上介紹了「綠色運動」出現的背景:正是因為人類文明產生了這樣的問題,越來越多人發覺自己生活的方式與條件不妥當,於是以行動來致力改變,希望自己可以活得幸福一點,整個人類文明也得以改善。

究竟這些人是誰?

他們其實包括許多不同背景、不同立場的人士,絕大部分從來沒聽過甚麼「綠色」思想,甚至不知道自己致力做的事情原來正好符合「綠」色原則,相信他們更不樂意被稱為「綠色分子」。

以下把他們分為四大類來描述:關注環境人士(Environmentalists)、綠色生活實踐人士、綠色壓力團體、綠色政治活動人士。

 

(1) 關注環境人士

這類人大致可分為三派:

 

  1. 保守派——

他們可以說是懷舊者、致力保存現狀者,因為看到周圍的山川草木受到破壞,不忍之情油然而生,所以反對改變自然的面貌與秩序,希望最好永遠不變,世世代代有名山大川可以享用。這類人士可稱為「保育主義者」(Conservationist)。

也有些保守派關注環境人士進一步看到污染破壞生態平衡,帶來危機(危害「外在自然」),又現代工業社會摧殘人性,其帶來的功利主義、物質主義破壞人際關係與社會道德(危害「內在自然」),於是從不滿到恐懼,知道長此下去人類社會不堪設想。

不過,以上的人士限於「階級性」(大多數是社會上的既得利益者),從沒想過認認真真要改變社會,努力維護種種傳統的價值觀,以為大家多關心,多動手,自然可以保育環境。這是典型的「淺型」生態觀(Shallow Ecology)。他們只想加強所謂公民教育,加強立法阻止明顯的破壞大自然行為,以達到恢復昔日(據說是)美好的生活方式與環境。【2】

 

  1. 激進派——

他們也看到環境破壞造成的內在外在自然危機,但是主張與行動都跟保守派相反:致力於制度以外改變。

他們大多數是社會上低下層,或嚮往左派政治理想的人士,滿腔憤怨,搞造反的機會成本低,由於深深體驗到工業社會如何迫使人過非人生活,官僚制度與中央集權的制度(包括政府、工商業、教育、醫療、社會政策等)如何剝奪人的自由,也明白到科技主義思想如何無法解決當前世界的問題,於是大膽提出全新的人類社會藍圖,主張建設小規模的、自給自足的、不受中央政府權力過分壓迫的社區。

這類人不少身體力行,或多或少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認為不惜採用激烈行動達到理想。他們有些加入實驗性或革命性的團體生活(例如各類公社),小部分甚至有無政府主義傾向。

 

  1. 改良派——

大多數關注環境的人士都屬於這一類,他們的生態觀或深或淺(「深型生態觀」——Deep Ecology——指看出社會政治經濟結構與生態保育的關係,「淺型」者把二者當做兩回事),也多多少少明白到污染及社會文化問題的嚴重性,但沒有想過要,或始終反對大刀闊斧改革,即使肯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只是局部而片面的(例如肯少用膠袋卻不肯放棄駕汽車)。

改良派關注環境人士的主要成分是中產階級,他們接受工業社會的秩序,自己樂於做既成制度的一部分,很怕真正的改革、變動,並不認為先要改變社會的結構和國際政治經濟秩序才可以解決環境破壞的問題(很可能根本從未這樣想過)。

 

(2) 生活實踐人士

本來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有些「綠色」成分(例如喜歡遠足或種花)和「反綠色」成分(例如聽walkman或用象牙筷子),有些人根本長期身體力行,生活全面綠色,而從未想過自己是綠色人士(例如尼泊爾山嶺間很少接觸現代科技文明的居民),但這兒指的是近年在工業文明的社會中不少人特別為了反抗當前的制度、安排、價值觀,逆流而上,用實際行動體現「綠色」原則,其中重要的有以下幾類:

  1. 放棄大都市生活,到鄉間定居務農為業的人士;
  2. 提倡「有機農生產」(即拒絕用化學劑來殺蟲、施肥、餵牲口)的人士;
  3. 提倡用自行車代步(包括上班、社交、消閒、保健)的人士;
  4. 提倡素食的人士;
  5. 提倡靜心、瑜伽、氣功作為提高靈性生活質素的人士;
  6. 提倡循環使用物料的人士;
  7. 提倡「另類醫學」(即不單依靠西方科學式醫術來維持健康)的人士;
  8. 提倡「另類教育」(即不依靠學校作為兒童主要教育方式)的人士;
  9. 提倡「合適科技」(即日常生活不盲目使用高科技)的人士;
  10. 提倡「小即是美好」(即主張小社區、權力下放、自主、自給自足的社會秩序)的人士;
  11. 提倡「另類經濟結構」(即主張擺脫大企業壟斷、鼓勵小規模生意)的人士;
  12. 關心南方世界,致力改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人士。

以上只是為了方便而分類,其實許多人都贊同其中多種主張,也有時實踐,上述人士卻特別重視個別原則,相當投入去作為生命奮鬥的目標。【3】

 

(3) 壓力團體

各地社會有不少壓力團體,雖然不是以提倡綠色思想為主要的工作目標,但其工作目標符合綠色原則,因此它們是整個綠色運動的一部分,例如:

  1. 監察農業及食物安全的組織;
  2. 提倡女性權利的組織;
  3. 反對軍備競賽、提倡和平的組織;
  4. 反對核子發電的組織;
  5. 維護動物權利的組織;
  6. 監察地區性環境污染情況的組織;
  7. 反對軍火貿易及跨國企業活動的組織;
  8. 維護人權的組織;
  9. 爭取草根民主的組織;
  10. 爭取大眾健康的組織(例如反對藥物濫用、反對嬰兒奶粉宣傳、反味精、反吸煙等);
  11. 爭取消費者權利的組織;
  12. 關心南方世界福利的組織;
  13. 爭取保護古蹟文物的組織;
  14. 爭取「自家教育」權利的組織;

 

(4) 政治活動人士

有些人看到了社會上種種問題,明白到須循綠色的原則去改革,但他們相信最有效的辦法是靠政治活動。

參政對於綠色人士至少有兩個好處:一是抓政權,即使不能成為統治黨自己訂政策,也可以用反對黨身分左右政府政策,產生制衡作用;二是在競選活動及議會的辯論中得到媒介曝光,這是絕佳的機會向國民宣揚,解釋「綠色」哲學的理想和實踐方式。

這些人按照其所屬的黨派可以分為兩類:

(1)「綠色」政黨的成員,他們相信只有自己組成政黨,才可以落實推廣綠色政策。

  • 在左中右黨派內有「綠色」思想傾向的人士,包括越來越多逐漸醒覺的政治家和黨員,及加入了各黨裡活動的綠色分子。

前一類的綠色政治人士目前還絕大多數做民主的「點綴」,在各國政壇製造一點點聲音,他們的主張未能成為氣候。(唯一例外是西德那個「綠黨」,該黨近年爭到了不少選票,搞得有聲有色,雖然變成統治黨的機會依然渺茫,因為選民一般不相信他們的政策可以安全有效地進行。)

即使如此,由於時勢轉變,世人開始認識到生態危機如何嚴重,綠色政治主張越來越多人認同,綠色政治人士不論自己組黨還是加入其他政黨,都很有潛力。同時,其他政客也紛紛轉綠,戈爾巴喬夫先生就是個突出的例子。

由以上的介紹可見,「綠色分子」其實並不是「一類人」,而是許多在不同程度上、不同意義上人生觀及世界觀有共同取向的人士,他們在不同的崗位上分頭按自己的信念去做事,按自己的價值觀去生活,大多數不以為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參加了全球聲勢日益壯大的「綠色改革」行列。其實今天絕大多數人都不滿現狀,開始有點「綠色思想」——例如你是不是希望有機會靜下來想想,或者去遠足、看日落、數星星呢?

 

綠色思想的基本原則是什麼?

 既然「綠色人士」和「綠色活動」都是那麼多樣化,究竟這一切的共通點在哪裡?說到底,何謂「綠色思想」或「綠色哲學」?

「綠色哲學」不是一套由某人某團體訂下來作為行為準則的教條,更不是甚麼真理,而是許多人面對當前社會與文明的情況而產生的反應,這些反應恰巧有共同的方向。

綠色思想的特色,正如以下解釋,是追求多樣化的、尊重個人創意的、反齊一化的、反權威的、重視本土條件的。因此幾乎凡是綠色人士的團體,都有熱熱鬧鬧的爭辯,充分體現出「草根民主」的精神,大家在細節上和而不同,尊重別人的意見與抉擇,承認沒有誰可以具備所有知識與智慧,反對救世主意識。綠色人士明白到每個人、每個社區、每個國家都要就本身當前的條件自己去尋找最理想可行的出路,絕不能抱教條主義態度迷信甚麼真理。綠色思想不是可以一羹一羹餵進肚裡或是翻開書本照單全收的,而是要各人分頭去想、去嘗試實踐的。正因如此,綠色思想看來比當今所有思想體系都刺激活潑、有生氣。

由各地的綠色人士與活動之中,我們可以歸納出一些原則,作為「綠色」路向的指示。照我看,「綠色思想」有以下十個主要的原則:

 

(1) 眼光遠大無私

綠色思想與當前流行的社會、經濟、政治觀最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構想是以全球福利(安危)為依歸的,強調人的行為必須認真對「大局」負責。這個原則包括了好幾個重點:

  1. 一切決策與計劃並非以當前的經濟效益出發。例如使用核電好像便宜一時,但所謂「便宜」其實是因為長遠的經濟及其他代價未算進成本裡;又如塑膠便宜好用,但卻長期來說污染大地,令全球人士生活質素下降。因此我們不能盲目追求可以看到的短暫利益。
  2. 一切決策與計劃並非以個別團體的私利出發。例如某國把工業廢料倒進地中海,減低了成本,產品增加了競爭力,改善了本國經濟,但整個地中海周圍十多個國家齊齊受損失,這樣非常違反公義的原則。
  3. 不單要考慮人類的利益,還要顧及其他生物的權利,因為人類只不過是地球上千萬種住客中之一種,其他的動物也同樣有權生活。因此,為了人類的利益而把動物植物趕盡殺絕,不但至為不智(破壞了自然生態平衡,帶來大規模災難),還非常不道德。例如人類為了「發展」土地,砍掉了樹木,用三合土蓋著了越來越多地方,令種種花木鳥獸蟲魚絕跡;又如人類建超級公路,令森林裡的走獸紛紛患病(主要是胃病、精神病),這些行為都罪無可恕。
  4. 換句話說,不論做甚麼,都從「大局」著眼,看看這個行為全球長遠來說有甚麼影響。現在流行的各派政治思想似乎略忽了這點,人人只顧自己、自顧眼前,總之只求「我自己掂」,甚麼都「做至算」,管他十年後怎樣。今天地球弄至危險重重,正是這種自私不負責任的短視價值觀的報應。
  5. 綠色思想提倡運用最新的資料與對大局的認識,構思未來,大家不要盲目任由貪婪與惰性牽著鼻子,走向減亡。

另一方面,綠色思想也強調「天下一家」的觀念。大地本無疆界,現在出於歷史地理的原因,世界上小部分人享受著豐裕的物質生活,揮霍浪費。大部分人連基本物質需要(例如食水與糧食)都不夠,並且長期受到富裕國家或階層剝削。為了維護平等與公義,為了落實同情博愛的精神,更為了讓全人類可以世世代代和諧相處,共享生命的美善,每個人都要致力消除上述不公義的現象,減少天下間人為的苦難,關心世上其他地區(特別是目前南方國家)的情況。

一切發展的計劃、每一個社會與個人的決定,都要認真考慮到全球長遠未來的後果。「如果你不顧及未來,就不會有未來。」特別是因為今天科技的複雜化已經令人掌握了許多毀滅性的工具(例如日常使用的噴霧劑和殺蟲藥),人人都會不知不覺破壞了地球這個小行星。人類的知識與智慧追不上工具的進步,導致危機重重。綠色思想鼓勵每一個人認真想清楚希望有怎麼樣的未來,並以行動實現理想。

 

(2) 尋回生態智慧

地球面臨重重危機,需要救亡,是因為人類近年來失落了最基本的求存本能。沒有一種動物會故意把自己的巢穴弄得又毒又髒,無法生活下去,逼死自己與同類。人類幾萬年以來都懂得與大自然和諧共處,享受大地與生命,只是到了近一二百年忽然盲目又瘋狂地破壞,不再與自然溝通,不再關心唯一賴以生存的生態網。

同時,人類又大肆浪費資源,把大自然當做剝削的對象,企圖加以控制,結果面臨資源枯竭的命運。有人比喻說,以前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像存款生息,長期靠支取利息養活自己,因而可以永遠不悉缺乏,但「現代社會」卻是利息不夠揮霍而要支取本金,終有一天山窮水盡,自取滅亡。

現代科學不講道德,採用「中性」態度(例如科學家聲稱研究出來的東西本身沒有所謂善與惡,視乎大家拿去怎樣使用而定),現代人又昧於事實,不明白自己日常的行動不斷地與地球作對,加速生態計時彈爆發。(使用塑膠與乾電芯這類例子越來越多人醒覺,但更基本的污染,例如吃越洋運到的水果或買十對鞋,卻很少人看得到、肯承認。)

 

  • 反對暴力

綠色思想推崇甘地、馬丁路德‧金等人的榜樣,以非暴力手段爭取正義平等。落實到具體的行動,綠色思想主張:

  1. 在國際的層面—— 全球盡快促成核子裁軍,減少軍火工業與軍事主義者操縱政府。
  2. 在國家的層面—— 減少高壓手段,包括迫害反對者、壓迫某些階層團體等。
  3. 在社會的層面—— 減少有權勢者(工業家、專業人士、校長教師)使用高壓手段,令被控制者生活好過。
  4. 在家庭與個人的層面—— 減少各式各樣用暴力手段(例如體罰)及暴力意識(例如暴力電視鏡頭與公仔書、坦克車機關槍玩具等)。

 

4)基層民主

「民主」是當今全世界都認為是好的政治模式,可是漸漸淪為了空洞的口號、抽象的概念,由人(特別是當權者)隨意解釋。連號稱最民主的國家,其實政治制度與實際決策情況往往是「打著民主反民主」的。(例如美國人民數年一次鬧哄哄選總統,但他們真正有甚麼選擇?對於自己的生活與權利能夠得到多少決策權?)

綠色思想要提倡爭取的,是人民有機會替自己決定一切與自己有關的事,有權選擇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例如當前經濟與生產方式由大企業操縱、保健工作由清一色還原主義機械觀的醫療修理匠(叫做西醫)壟斷、教育由獄卒心態的資訊售貨員(叫做校長、教師)控制,在這種情況下,投票選舉甚麼代表往往都只是徒具形式,民主會變成了樣板戲。

想打破這種建制裡的意識停滯,使人民有機會真正參與決策,政府先要用開明的態度,在制度裡設計空間,容許不同主張的人有資源、有條件實現自己的理想,過自己嚮往那種方式的生活。政府不應獨攬大權,包辦種種服務(例如醫療、社會工作、教育、康樂),而要多多把資源分給各式各樣的民間團體(例如街坊組織、教堂團體、少數民族團體等),使它們自己決定怎樣進行服務。

 

5)維持多元化

全球各地的社會文化,原是多姿多采的,只有這樣,人類文明才繼續有活力,人類的生活才有趣味。

要落實這個原則,綠色思想主張:

  1. 致力挽救各地的土著文化,免受西方思想泛濫淹沒。
  2. 鼓勵社會各方面多元化,例如衣著潮流、教育、婚姻制度、思想、藝術等。
  3. 致力挽救瀕臨絕種的生物。

 

6)社區經濟

現代社會的一大危機,是大財團大企業壟斷生產與經濟,令個人失去選擇生產方式與糧食用品的自由,生活處處受國際市場價格波動所控制威脅(例如美國規定限制某些港產針織品衣物進口,香港即會有多人失業)。更糟糕者,是目前那種全球性以增長為動力的經濟,根本就是飲鴆止渴,終有一天計時彈會爆發而大崩潰,不可收拾。

為了挽救這種浩劫,也改善當前的情況,綠色經濟觀強調應以人的真正需要為本,而非以眼前利潤為本,去搞經濟。長遠來說,最重要的改變還是分散社區,用可維持下去的穩定的小規模社區經濟來生產與生活,重新提高農作在一般人生命中的地位,恢復人與糧食生產的關係。

同時,「財富」的意義也會重新界定,金錢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方法,其他在經濟範疇以外的工作也一樣受到承認,例如養兒育女、家務、園藝、志願工作、藝術工作等。

 

7)合適規模

目前人類社最大危機之一,是各式各樣的組織、機關、單位越來越大。根據第二波社會的邏輯,甚麼都是越大越好(主要因為合乎短期的經濟成效);近年來,世人開始發覺這種哲學原來大錯特錯。

今天,絕大多數的工廠與企業、醫院、學校、社團、規模其實太大,城市更不用說,多數太大,政府也是太大,農場面積亦太大。這是因為由人組成的團體,總有最理想的規模(例如有些專家提出學校150人、工廠200-300人,社區50,000人),一旦超出了這個規模,人開始產生疏離感、無能感、失去歸屬感與投入精神,難與其他人好好產生關係。城鎮與農場過大,更無可避免造成嚴重污染。

綠色思想家舒馬赫提出「小就是美」(Small is beautiful),很有智慧,這個哲理並非說甚麼都是越小越好,而是說應該按照人性與生態智慧來安排規模,切勿像當前流行的哲學那樣迷信大就是好。

 

8)合適科技

目前人類文明的另一個大危機是科技越益複雜,人類逐漸失去控制它的能力,眼巴巴看著它闖出大禍,毀滅地球;同時人逐漸變成了科技的奴隸,倚賴日重,生活受到它擺布,無法自主,例如今天香港一旦停電,整個城市馬上癱瘓,各方面損失可能無法估計,甚至許多人性命亦受到威脅。又如一旦電腦失靈(例如近日開始肆虐的「電腦病毒」造成禍害),可能造成世界性的災難——核電廠操作失常、核彈誤發等。

造成這個危機的一個主因,是現代人對科技無知,盲目崇拜,過分依賴。大家

不白明科技的局限與潛在威脅,又因為貪圖安逸與自私而濫用(例如五分鐘的路也不肯步行而要乘汽車),更因為世人一般有「科技必然是好的」這種錯誤觀念,以為凡是新的複雜的科技產品必定比舊的較簡單的好,必須馬上使用(否則就是「反文明」、「阻住地球轉」)。結果,科技災難接踵而至,人類文明危機加深,現在天天要惶恐不可終日。

綠色思想主張明智地使用科技,即是說切勿貪新、貪複雜,莫被新產品表面化的綽頭所吸引,應該選擇最合適程序的科技去做每一件事。例如家裡日常刨鉛筆只是舉手之勞,沒有理由需要電動鉛筆刨。

 

9)後父權主義價值觀

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百孔千瘡,其中一個主因顯然是因為過去幾千年來,主流政治與絕大多數社會,都是「父權主義」的形式。

所謂「父權主義」(Patriarchy),就是「男人大晒」,用男人的方式去辦事、去相處、去了解世界。直到今天,所謂甚麼男女平等、女性開始抬頭,其實都是假象,因為人類文明依舊是由男性的邏輯壟斷,女人往往難以打進這種按照男人想法而運作的世界,極少數表面上得以爬上高位「與男人平起平坐」的女性,其實是被逼用男人的方法去跟男人競爭,她們要做到「比男人更男人」才有機會出頭。這些女性不時被謔稱「女強人」,正好暗示她們只是生理上做女人(「強」這個觀念就是父權主義的一部分),她們未必有機會發揮女性的長處,貢獻出女性獨有的才華。

「父權主義」的特色,也是「男人邏輯」的特色,就是「好鬥」:用對抗式的、競爭打敗對方的,控制支配式的態度去待人處事。此外男人較重理性(輕視感情)、重抽象思維(好講理論大道理)、重面子(不能「失威」)。

女性的待人處事方式許多方面很相反,女人特別「心細」(懂得見微知著)、體貼(肯犧牲自己的一時快樂而為人服務)、有耐性、肯低聲下氣(忍對方一時以顧全大局)、重視合作(而非競爭與支配)、重視追求和諧(而非好勝地要鬥個高下)、有common sense(做事講實際、不好高騖遠)、重直覺、重感性與感情、懂得透過感官去認知學習。

上天做人很公平,男人女人各有長短處,應當共同參與及領導社會,而社會的一切計劃安排若能結合兩性的智慧而設計,人類才有前途。目前我們的社會陽剛氣太重、暴戾盲目,是男人攬權過久的惡果。綠色思想提倡恢復男女貢獻的平衡,盡快消除父權主義式社會,以增進人類社會幸福,挽救這個危局。

 

10)整全價值觀

這個原則是「深層綠色思想」的基礎,也是環境保育工作的哲學基礎(至少「深層綠色」人士強調說應該如此)。

所謂「整全」(holistic),就是把整個環境看成一個生命的整體,她是最神聖的,我們是她的一部分,完全依賴它才有生命才得以活下去,應該尊崇、敬畏它,想盡辦法保護她,以免累及其他生物無法活下去,造成最大的罪過。

這個「她」就是一般人所理解的「大自然」,人類與它關係就像嬰兒與母親,我們要不斷吸吮她的奶才得以活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這套哲學與時下流行的西方思想很不同,因為它不把石頭、鋼鐵、風雨當作與人無關的死物,大可予以控制、破壞;相反,它認為它們與我們人類同是一個大生命的不同部分(或顯現形式——「相」),彼此息息相關,組成了「大自然」這個有機體。我們的祖先歷來都與山川草木有默契,好好溝通,到了這一代大家才退步,失去了這種極寶貴的關係。

當前西方的主流思想把宇宙看做沒有生命、沒有意識、冷冰冰的、機械式的存在體系,否定人類以外的東西自有價值,認為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隨便剝削。綠色思想致力推翻這種籠罩了西方三百年的錯誤世界觀,希望人類得以尋回昔日的智慧,再明白以下幾點重要原則:

  1. 眾生皆有內在的價值。這些價值不是由人賦予的,我們不能以功利的眼光判斷,例如某些青苔無經濟價值,沒有「用」(即對人好像沒有即時的好處),所以我們不必重視,可以隨意對待。
  2. 大自然是複雜而多姿多采的,其中各單位互相依賴互相支持,大自然才得以維持下去。每一個個體、每一個物種、每一個生態體系都在這個大組織之中有特別的位置、作特別的貢獻。這一切都是連結在一起的,沒有誰可能獨立於其他以外而生存。人類只不過是整個網裡的一條線,這個網是有內在價值的。
  3. 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由於我們潛能似乎比所有物種都大,我們對大自然的責任也比任何物種大。天地間所有物種,都有自然傾向要探索周圍環境,創造自己的生存空間。可是,人類創造自己的生存空間時,卻大大改變了自然,比其他所有動物都厲害。這種外加於大自然的改變,令人與大地脫節,危害到人類及整個地球的福利。
  4. 我們與大地脫節,是因為我們干擾了大自然的複雜結構。然而人類不但有能力破壞,也有能力了解真相。
  5. 因此,我們應該改變自己社會的基本結構,以及支持這種結構的改變。「發展」這個概念應該重新界定,讓大家明白到只有維持與大自然和諧溝通的關係,人類與地球的福利才會增進。為此,我們至少在三方面的政策必須徹底重頭考慮:
  6. 在經濟方面,經濟需要是生存不可少的需要,可是只有人才可以有這些需要,不是大公司大集團。當前的經濟意識形態是重物、重利益,不重人,人是為大集團而存在,而非大集團為了人的福利而存在。生產者服務者不是滿足人的真正需要而生產、服務,而是千方百計騙人、創造假需要,以達到它們獲利的目的。結果大集團長期盤滿砵滿,人的需要往往得不到滿足(例如今天地球上過半人得不到安全的食水和基本的醫藥)。我們因此應該了解清楚人與其他生物的真正需要,設法一一滿足。

在社會與政治方面,這個世界大部分目前由大集團控制,如果我們假定可以當它們不存在,另行設計政策秩序,是不切實際的。所以為了推動真正的發展,我們必須從社區性的、基層的、大眾參與的、以自力更生為本的經濟。社區本地經濟自主並非表示經濟孤立,分散經濟也非表示不合作不往來。我們致力搞規模較小、成員地位較平等、階級觀念較少的組織,並不是與主流的制度對抗(這樣做的話注定失敗),而是從主流制度的深處製造轉變。

在文化方面,每個文化有自己的需要與目標,沒有一個文化應該把自己的特點加諸另一個之上,強迫他人接受。

  1. 我們應該致力提高生活的質素,而不是物質生活水平,賺錢固然重要,活得幸福有意義更重要。要用量的方式去評估生活很容易,質的評估卻難。我們下決策時,不應單是拿統計數字做基礎,還要考慮到價值的問題。真正高質素的生活是全面滿足的,包括生理、心理、社交、靈性各方面的滿足。
  2. 我們需要多多與大自然往來溝通,只有這樣才能再次了解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與角色。科學固然能夠幫助我們認識一些自然界的現象與規律,但是真正的智慧往往來自直接與大自然的接觸(例如在遊山玩水之間、望月冥想之時得到啟示)。我們對大自然認識越深,就越不肯承認當前這種極不妥當極危險的社會是無可避免的,越不願意坐視,於是會運用自己的才能去致力改善。

因此,綠色政治其實是手段,它的真正目標是帶來一個人生取向及人際關係完全不同的社會。綠色思想的基礎是一種靈性的價值觀——人與大自然和諧協調的「原始」(未污染)境界。

 

人類還有未來嗎?

 剛才我介紹了綠色運動的背景和基本思想。這些說話不是學術研究的資料,而是與我們每個人的生活,以至整個人類文明前途有直接關係的信息。誰當它做「功課」般去認識,實在很錯。

綠色運動是目前唯一有出路的、突破性的政治思想,也是,很慶幸,1980年代冒升得最快的政治力量。許多人把它看成人類「最後革命」——It’s now or never——若不成功,人類文明只會完蛋。

三個星期之前,香港成立了自己的綠色組織:「綠色力量」。如果這個組織辦得好,香港的政治、社會、經濟、生態各方面,都可以有希望。

 

怎樣集體活下去

 剛才78分鐘之前,我曾經講過:教育,by definition,是革命—-如果你們這一代的眼光、行為、知識、觀念還是跟上一代一樣,這個人類文明將會是沒有前途的,因為世界正在轉變得極快,我們要不斷改變,來適應這些轉變。我不知道剛才提供給各位的資料、信息、觀點,對你有甚麼影響,過去這79分鐘你和我有沒有白費了?

我不知道。將來你會知道。

歷史上第一次,人類文明有全面毀滅之可能,這個命運正在一天一天臨近。今天,人類正在為整個種類的生存而戰,地球上每年近千種生物絕種,永遠離開這個宇宙,不知何時輪到我們——這個罪魁禍首、自稱萬物之靈的種類。以前人們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現在是「地球興亡,匹夫有責」。殺死一個人是天大罪過,殺死五十億又如何?——還未計被剝奪享受生命權利的、本應會出世的千萬億後代。我們對孩子有重大的道德責任。現在只有綠色哲學、綠色政治提出了未來存在下去的可能。

「舊山河」正在急需我們去收拾,知識分子據說是社會的良心、高瞻遠矚的地球居民。中國讀書人尤其有「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傳統,在這個刺激又驚險的歷史關頭,身兼觀眾和主角的每一個人再沒有理由說人生沒有方向、沒有意義。

 

我講完了,謝謝各位。

 

 

註:

  • 後來,我覺悟到「革命」這個詞用來形容綠色哲學目前在全球造成的影響,並不妥當,因為「革命」指的是用強大的力量、對抗性的態度,制服對手,急劇改變某種情況。這種做法不符合綠色思想的精神,而且這次改變是靜悄悄的、慢慢出現的,不是用對抗性的方法逼出來的。所以我決定把它形容為一次「轉化」(transformation)。
  • 正如全球各地許多環境保護團體一樣,香港的「長春社」就是在1960年代末期由這類人士(大部分外籍)創辦的。踏進1980年代,該社的主要成分是「淺型」綠色的改良派,即本文介紹第(1)C那一類。
  • 香港其實每一類人士都有,但他們都各自分頭做自己的事,沒有溝通、交流、合作。「綠色力量」的目標正是把這些綠色人士組成有力量的團體,為共同的目標而努力。

 

節錄自周兆祥《綠色思想》(香港:明窗出版社,1994)

 

*   *   *   *   *   *

 

 

這次難忘的分享,是在「綠色力量」剛成立時發生的;此後數年間,形勢急轉直下,先後爆發了六四民運等事件,接著是九七回歸,綠色力量並未追隨了當年創會的願景,令我們痛心。

好消息倒是還有一些有心的戰友堅持了下去,近年不但更多人加入分頭努力,而且社會的全面綠化果然在我們眼前開展,早年我們這些老鬼的血汗沒有白流。

近三十年後的今天,人間變化天翻地覆,然而當年的預言感覺果然全面應驗了:此刻人類文明要多悲觀就有多悲觀,相反要多樂觀又可以而且應該有多樂觀,全人類的社會早已愆化、提升到另一個層次,所謂spiritual Renaissance(靈性甦醒復興)已經開展,我們正在活在歷史上最刺激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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